陳經理一大早就帶著服務員忙活開了。
大堂里掛上了大紅綢子。
十張大圓桌擺得整整齊齊。
每張桌子上都鋪著大紅色的塑料桌布。
桌子正中間擺著兩瓶汾酒。
旁邊放著一包沒開封的大前門香煙。
后廚更是熱火朝天。
大師傅掄著大鐵勺。
案板上的菜刀「篤篤篤」地響個不停。
一口大鐵鍋里燉著紅燒肉。
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在醬紅色的湯汁里翻滾。
濃郁的肉香味順著排風扇飄到了大街上。
引得路過的行人都忍不住停下腳步咽口水。
另一口鍋里正炸著大鯉魚。
「滋啦」一聲。
一整條裹著麵糊的魚下鍋。
瞬間炸出金黃的鱗片。
陳經理在大堂里走來走去。
不時地指揮著服務員。
「椅子都擦乾淨點!」
「這可是溫同志交代的大日子!」
「絕不能出半點岔子!」
上午十點剛過。
兩輛拖拉機就「突突突」地停在了飯店門口。
車門一開。
王家集的親戚們像下餃子一樣從車上涌了下來。
大伙兒雖然都穿著新衣裳。
可站在國營飯店門口。
還是顯得有些局促。
王江水下了車。
張羅著大伙兒別亂跑。
「都跟緊了啊!」
「別碰壞了人家飯店的東西!」
緊接著。
溫淺的那輛桑塔納也穩穩地停在了路邊。
司機趕緊下車。
拉開後座的車門。
溫淺扶著林秀香從車裡走了下來。
老太太今天紅光滿面。
看著眼前氣派的國營飯店。
嘴唇都激動得直哆嗦。
「這……這就是國營飯店啊?」
林秀香在村裡待了一輩子。
去過最遠的地方也就是鎮上的供銷社。
哪裡見過這麼氣派的三層小洋樓。
連那玻璃門都擦得反光。
「外婆,就是這兒。」
溫淺笑著挽住林秀香的胳膊。
「咱們進去吧。」
陳經理早就迎出來了。
滿臉堆笑地彎著腰。
「老壽星到了啊!」
「快請進快請進!」
「包間和席面早就準備好了!」
陳經理那熱情的態度。
讓周圍的親戚們都看傻了眼。
平時他們進城。
連供銷社的售貨員都拿白眼翻他們。
哪裡見過城裡人這麼客氣的。
大家心裡都清楚。
這全是沾了溫淺的光。
溫淺扶著林秀香走在最前面。
王江水和王有坤跟在後面。
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進了大堂。
剛一進去。
一股濃烈的肉香味就撲面而來。
人群里不少人都忍不住狂咽口水。
這年頭。
一年到頭都難得吃上幾回肉。
現在一聞這味兒。
肚子里的饞蟲全被勾出來了。
大堂正中間的牆上。
貼著一個巨大的金色「壽」字。
兩邊還掛著一副紅底黑字的壽聯。
這是溫淺特意讓陳經理準備的。
「外婆,您坐主位。」
溫淺把林秀香扶到了最前面那張桌子的主座上。
老太太坐在這軟和的椅子上。
激動得眼圈都紅了。
「好,好。」
林秀香拍著溫淺的手背。
「阿淺啊,外婆這輩子值了。」
王江水也趕緊安排親戚們入座。
「大傢伙兒都別客氣!」
「隨便坐!」
等十桌人都坐滿了。
陳經理一揮手。
「上菜!」
十幾個穿著白圍裙的服務員魚貫而出。
手裡端著熱騰騰的菜品。
第一道菜就是溫淺特意交代的紅燒肉。
一大海碗滿滿當當的。
肉塊切得四四方方。
色澤紅亮。
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油光。
「嚯!」
親戚們發出了一陣驚嘆。
「這肉可真肥啊!」
緊接著。
糖醋大鯉魚、整隻的叫花雞、白灼大蝦。
還有林秀香最愛吃的黃豆燉豬腳。
一道接著一道地端上桌。
每一盤都分量十足。
絕對沒有半點虛的。
最後上的是剛出鍋的白面大饅頭。
熱氣騰騰的。
散發著麵粉特有的甜香。
「大家動筷子吧!」
溫淺站起身。
笑著招呼大家。
「今天是我外婆的八十大壽。」
「大家吃好喝好!」
「肉不夠還可以再加!」
「饅頭管飽!」
這話一出。
大家立刻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。
隨後整個大堂就只剩下咀嚼和吞咽的聲音了。
王江水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。
軟糯的口感入口即化。
滿嘴流油。
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。
「阿淺,這菜絕了!」
王有坤也不含糊。
一手抓著饅頭。
一手撕下一根雞腿。
吃得滿臉是油。
林秀香坐在主位上。
看著外孫女給自己夾的一碗菜。
笑得合不攏嘴。
她活了八十年。
從來沒像今天這麼風光過。
而此時。
醫院的特護病房裡。
蕭遲煜正渾身插滿管子躺在病床上。
他的呼吸很微弱。
旁邊的心電監護儀發出單調的「滴滴」聲。
經過了一夜的搶救。
醫生終於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。
可是他失血過多。
加上那一刀傷到了內臟。
人還沒醒過來。
鄧火英坐在輪椅上。
被蘇雪晴推著進了病房。
鄧火英看著床上臉色慘白的兒子。
哭得死去活來。
「遲煜啊!」
「我可憐的兒啊!」
「你怎麼就成這樣了!」
蘇雪晴站在一邊。
眼眶雖然是紅的。
可是眼神里卻透著一絲不耐煩。
昨天晚上,她被喊了過來后,醫院就讓交手術費。
她翻遍了蕭遲煜的口袋也沒找到錢。
最後還是她墊的錢。
這讓她心裡十分不痛快。
可是當著外人的面。
她還得裝出一副悲痛的樣子。
「媽,您別太傷心了。」
「醫生說他命保住了。」
鄧火英一把抓住蘇雪晴的手。
「雪晴啊!」
「遲煜是為了追那買葯錢才被捅的啊!」
「那個殺千刀的小偷!」
就在這時。
病床上的蕭遲煜手指突然動了一下。
他的眉頭緊緊地皺在了一起。
嘴唇微微開合。
似乎在說胡話。
鄧火英趕緊湊過去。
把耳朵貼在兒子的嘴邊。
「遲煜?」
「你說什麼?」
「媽在這兒呢!」
蕭遲煜的額頭上冒出了冷汗。
他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。
但鄧火英還是聽清了。
他說的是。
「溫淺……」
「阿淺……對不起……」
這兩個字就像是一根針。
狠狠地扎進了旁邊蘇雪晴的耳朵里。
她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。
雙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