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淺的聲音平淡。
「如果不是你當年費盡心機,把那個我不要的垃圾當成寶貝一樣撿走……」
「若不是你頂了我的雷,替我進了這個火坑……」
「也就沒有我溫淺的今天。」
「你說,我是不是該好好謝你?」
溫淺的話音剛落。
蘇雪晴就像是被人在喉嚨里塞了一把乾草。
被狠狠地一噎。
她瞪大了眼睛,面色瞬間漲得通紅,紫紅色的血絲在她的脖子上暴起。
她想罵人,想反駁,可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也罵不出來。
因為溫淺說的是實話。
字字誅心。
是她自己瞎了眼,把蕭遲煜當成了能託付終身的香餑餑。
是她自己削尖了腦袋,擠走了溫淺,鳩佔鵲巢。
結果呢?她搶來的,是一個家徒四壁、公婆癱瘓、負債纍纍的地獄!
一旁的蕭遲煜聽到溫淺的那句「不要的垃圾」,更是如遭雷擊。
他的身子猛地晃了晃,膝蓋一軟,差點沒站穩。
他的臉瞬間變得慘白,緊接著又是一陣火辣辣的羞憤。
他可是堂堂的高材生!
他曾經是溫淺的丈夫,是她仰望的天!
可現在,在溫淺的嘴裡,他成了垃圾。
蕭遲煜羞愧得渾身發抖,他死死地低著頭,雙手緊緊地攥成拳頭。
他甚至不敢抬起頭,去看哪怕一眼溫淺現在的眼睛。
那種彷彿在看陰溝里的老鼠一樣的眼神,比殺了他還要讓他難受。
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。
看熱鬧的街坊鄰居們,也被溫淺這番毫不留情的話給鎮住了,一時間連交頭接耳的聲音都停了下來。
就在這時。
一直癱倒在地上、剛才還被蘇雪晴像扔破麻袋一樣扔出來的鄧火英,忽然動了。
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轉過了頭,那雙渾濁不堪、布滿眼屎的老眼,直勾勾地盯住了跨在自行車上的溫淺。
她定定地看著。
從下到上,從溫淺那雙鋥亮的小皮鞋,看到了她白皙的臉龐。
突然,鄧火英像是受了什麼巨大的刺激一樣。
她的喉嚨里發出了一陣破風箱般的「嗬嗬」聲。
緊接著,她猛地張開嘴,竟毫無徵兆地嚎啕大哭了起來。
「嗷——」
那聲音凄厲慘絕,像是在深夜裡號喪的夜貓子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她乾枯的雙手死死地摳著地上的泥土,指甲都劈裂了,滲出了血絲。
她一邊嚎哭,一邊渾身抽搐著,嘴裡語無倫次地喃喃自語。
「不該是這樣的……」
「不該是這樣的啊……」
她的聲音越來越大,透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瘋狂和絕望。
「不該啊!」
「不應該啊!」
「怎麼會這樣?怎麼會變成這樣?!」
蕭遲煜被親媽這突如其來的鬼哭狼嚎嚇了一跳。
他本來就因為溫淺的話羞憤欲死,現在鄧火英這麼一鬧,更是讓他覺得在所有人面前丟盡了祖宗十八代的臉。
「媽!你又發什麼瘋!」
蕭遲煜煩躁地低吼了一聲。
他以為鄧火英是被蘇雪晴剛才扔出來的時候摔壞了腦子,或者是餓急了在耍潑。
他趕緊幾步衝過去,彎下腰,抓住鄧火英的胳膊,想要強行把她從地上拽起來。
「別丟人現眼了!跟我進屋!」
他咬著牙,用力拉扯著。
只想趕緊把這個癱瘓的親媽塞進那個破舊的院子里,好掩蓋住自己這千瘡百孔的自尊。
可是,他才剛一用力。
鄧火英卻猛地一甩胳膊,用一種不可思議的力氣掙脫了蕭遲煜的手。
她根本不看自己的親兒子。
她忽然艱難地轉過頭,脖子伸得老長,死死地、貪婪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溫淺。
那眼神里,有一種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瘋狂。
接著,鄧火英忽然扯著嗓子,沖著溫淺大聲喊道:
「阿淺!」
「阿淺,你不是我兒媳婦嗎?!」
這句話一出,整個巷子死一般的寂靜。
連蘇雪晴都忘了發火,錯愕地轉過了頭。
鄧火英卻像是完全沉浸在了某種可怕的幻覺里,她趴在地上,一邊哭一邊沖著溫淺伸出那隻髒兮兮的手。
「阿淺,你不是伺候我和你爸十幾年嗎?!」
「你每天給我洗臉,給我擦身子,你一口一口地喂我喝熱粥啊!」
「你給我倒屎倒尿,你從來不嫌我髒的啊!」
「你別走好不好?!」
她的聲音凄厲到了極點,帶著無盡的懊悔和哀求。
「阿淺?阿淺你理理媽啊!」
「媽知道錯了,你別丟下媽啊!」
溫淺坐在自行車上,居高臨下地看著在地上像蛆蟲一樣蠕動哀求的鄧火英。
她的眉頭,微微地皺了起來。
這個鄧火英,好像不對勁啊。
要知道,這一輩子,她什麼時候伺候過她了?
還是說什麼伺候了一輩子?
蕭遲煜聽到鄧火英的話,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。
十幾年?
溫淺跟自己結婚統共也沒幾年,後來早早就離婚了,哪裡來的十幾年?!
他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,只覺得周圍鄰居看他的眼神已經像是在看神經病了。
「媽!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!」
蕭遲煜覺得鄧火英肯定是失心瘋了,神志不清了。
「她早就不是你兒媳婦了!你認錯人了!」
他惱羞成怒,也顧不上什麼力道了,雙手死死地卡住鄧火英的腋下,強行就要把人像拖死狗一樣拖進院子里。
「給我進去!」
「別在外面瘋言瘋語了!」
可是,癱瘓在床、連路都走不了的鄧火英,此刻卻不知道是從哪裡爆發出來的一股駭人的力氣。
她拚命地掙扎著,兩條幹癟的腿在地上亂蹬,揚起了一陣陣灰塵。
她一口咬在了蕭遲煜的手背上。
「滾開!你這個不孝子,滾開!」
蕭遲煜痛呼一聲,下意識地鬆開了手。
鄧火英重重地跌回了地上,但她卻立刻借著這股勁,用雙手扒拉著地面,一點一點地朝著溫淺的方向爬去。
「不!不應該是這樣的!」
她一邊爬,一邊嚎啕大哭,眼淚鼻涕糊了滿臉。
「阿淺,我一直都是阿淺照顧的!」
「老頭子也沒有餓死,阿淺給他熬了雞湯的,我喝了雞湯的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