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遲煜就像是被人抽走了三魂七魄,整個人猛地僵在了原地。
他的眼珠子死死地盯著跨在自行車上的那個纖細身影。
下一秒,他連地上的親媽都顧不上了,像是瘋了一樣,跌跌撞撞地朝著溫淺沖了過來。
「阿淺!」
他的聲音裡帶著不可置信的顫抖,尾音甚至破了聲。
「阿淺,你……你回來了?」
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停在距離溫淺只有半步遠的地方。
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里,涌動著極其複雜的情緒。
有震驚,有懊悔,還有一種深深的、連他自己都覺得羞恥的貪戀。
他知道的。
他一直都知道,溫淺去了京海市讀書。
他也知道,溫淺畢業后就留在了京海,在那邊扎了根,在那邊發了光,甚至還結婚了。
她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任由他搓圓捏扁的鄉下丫頭了。
自從去了京海,她就極少再回山城。
上一次溫淺回來的時候,蕭遲煜其實就很想多見見溫淺的。
那時候,他本想厚著臉皮湊上去,多和溫淺接觸一下,甚至……甚至希望能重新追回溫淺。
哪怕只是說上幾句話也好。
可是,他還沒來得及付出行動,溫淺就又匆匆回了京海。
那次錯過,讓他懊惱了好幾個月。
每每深夜裡聽著蘇雪晴的咒罵聲,他都會在黑暗中狠狠抽自己的耳光。
不知道為什麼當時的自己,會放棄溫淺這麼好的人,而和蘇雪晴勾勾搭搭。
他沒有想到,今天,在這個他人生中最狼狽、最不堪的時刻,溫淺竟然又回來了。
而且,就這麼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。
看著眼前面容白皙、氣質清冷的溫淺,蕭遲煜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了。
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。
溫淺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個激動到渾身發抖的男人。
她的眼底沒有一絲波瀾,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對於蕭遲煜的故作深情,她只覺得無比的倒胃口。
她連一個字都懶得跟他說,甚至沒有和他寒暄半句的意思。
只是極其敷衍地微微點了一下頭,算作是聽到了一隻狗在吠。
隨後,她腳下一用力,雙手握緊車把,本想直接掉頭走人。
可就在這時。
一道尖銳刺耳、彷彿要劃破整條巷子上空的嘶吼聲,猛地炸響。
「站住!」
溫淺的動作微微一頓。
她剛一抬頭,便看到蘇雪晴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瘋狗,猛地從台階上竄了下來。
蘇雪晴紅著一雙眼睛,眼底布滿了血絲,不管不顧地衝到了溫淺的自行車前。
她伸出那雙因為常年干粗活而變得粗糙乾裂的手,死死地攔住了去路。
「溫淺!」
蘇雪晴咬牙切齒地盯著她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。
「你跑什麼?!」
「你是不是特意過來看我笑話的?!」
她的聲音尖銳得有些扭曲,唾沫星子都要噴出來了。
「你現在是不是心裡特別得意?!」
「看到我現在過得這麼慘,看到我現在被這個老不死的東西拖累,你是不是高興得都要笑出來來了?!」
「你是不是覺得你贏了?!」
「說話啊!你啞巴了?!」
蘇雪晴像個潑婦一樣歇斯底里地咆哮著。
可是,當她吼完這些話,胸口的濁氣吐出一半時,她忽然不受控制地,認真地打量起了眼前的溫淺。
這一看,蘇雪晴的心裡就像是被倒進了一整罈子老陳醋。
酸澀、嫉妒、不甘、絕望……各種情緒瞬間將她淹沒。
這麼多年過去了。
歲月彷彿在溫淺的身上按下了暫停鍵。
不,不僅僅是暫停。
歲月甚至偏心到了極點,對溫淺進行了精心的雕琢。
她不僅一點都沒有變老,反而比以前更年輕了。
她的皮膚白得發光,像是剝了殼的雞蛋,找不到一絲瑕疵。
她的頭髮烏黑柔順,隨意地散落在肩頭,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慵懶和優雅。
她身上穿著一件料子極好的米色風衣,那是山城這種小地方連見都沒見過的款式。
整個人站在那裡,就像是畫報里走出來的摩登女郎。
氣質出眾,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睛。
蘇雪晴死死地咬著自己的下嘴唇,直咬得嘗到了血腥味。
她低下頭,看了看自己。
洗得發黃變形的舊襯衫,沾著油漬的褲子,還有一雙開了膠的布鞋。
那雙曾經用來畫畫的手,現在長滿了老繭,甚至連指甲縫裡都藏著洗不掉的黑泥。
巨大的落差感,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,狠狠地扇在了蘇雪晴的臉上。
如果……
蘇雪晴的腦海里,忽然不可遏制地冒出了一個瘋狂的念頭。
如果當初,自己沒有和蕭遲煜勾搭在一起呢?
如果當初,自己沒有為了搶溫淺的鐵飯碗,去陷害溫淺呢?
如果溫淺沒有和蕭遲煜離婚,如果那個留在蕭家當牛做馬的人一直是溫淺……
那今天站在這裡,穿著漂亮風衣、滿臉風光的人,會不會就是自己?
是不是溫淺就不會變成現在這麼好?
是不是溫淺就活該一輩子在這個破院子里,被這對癱瘓的公婆折磨到死?!
憑什麼?!
憑什麼她溫淺脫離了苦海,飛上枝頭變了鳳凰!
而自己卻跳進了火坑,成了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黃臉婆?!
溫淺靜靜地坐在自行車上,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個面容扭曲的女人。
她不知道蘇雪晴的腦子裡在瘋狂地腦補些什麼。
她也不在意。
蘇雪晴現在的這副慘狀,在溫淺眼裡,甚至連讓她動一下眉毛的資格都沒有。
不過,聽著蘇雪晴剛才那番歇斯底里的質問。
問她是不是看到她過得不好,心裡很得意?
溫淺的嘴角,忽然緩緩向上勾起。
扯出了一個極其諷刺,又冷漠到了極點的笑容。
她看著蘇雪晴,竟然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。
「是啊。」
溫淺的聲音不大,清清冷冷的,卻像是夾著冰渣子一樣,清晰地落在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。
「確實要謝謝你。」
她微微傾身,目光直視著蘇雪晴那雙充滿嫉妒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