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海山聽后,從褲子口袋裡摸出一支筆,拿過桌子上的一張廢紙,「唰唰」幾筆寫下了一個地址和一個名字,然後將紙條遞給了許大明。
陸海山看著許大明,繼續說道:「所以,我還有後手。」
「如果你們藥材站這段時間實在缺藥材救急,尤其是那些常用藥。我在縣城的黑市裡正好有個過命的朋友,他叫王翔。」
「現在他手頭有些路子,這段時間可能會從外地收一些散裝的藥材回來。」
「你可以拿著這張紙條去這個地址聯繫他。」
「你放心,他會暗中給你們縣藥材站提供足夠的藥材,而且絕對安全,不會有任何二大隊的標籤。」
許大明雙手接過那張紙條,目光落在上面寫著的「王翔」兩個字上,內心猛地一動。
許大明抬起頭看了陸海山一眼,他看著陸海山一臉淡定自若的樣子,絲毫沒有因為省上的禁令而有半分著急,反而在黑市那邊早就鋪好了一條巨大的退路。
許大明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,他更加確信陸海山這個年輕人簡直深不可測。
肯定早就有了翻盤的萬全之策,這絕對不是他一個小小的縣級經理能看透的。
於是,許大明是個聰明人,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問得太深。
他沒有再多嘴問王翔的藥材是哪來的。
而是十分謹慎、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紙條折好,妥帖地收進自己最貼身的口袋裡。
有了這張紙條保底,他心裡徹底放下了心。
因為就算省里斷了供,他也不用擔心縣裡的醫院會因為斷葯而鬧出人命了。
「海山老弟,有你這句話,我這顆心算是徹底放回肚子里了。」
「那我就不多待了,我這就連夜趕回去,安排人把倉庫里二大隊的貨先藏起來,應付省里的檢查!」
許大明站起身,緊緊握了握陸海山的手,隨後便行色匆匆地離開了大隊部。
送走了許大明之後,大隊部的辦公室門被重新關上。
屋子裡只剩下了陸海山、蔣萬川、李大勇以及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的黃二刀等人。
雖然陸海山剛才把許大明安撫走了,但在場的這幾人馬上就在辦公室里召開了一個內部的緊急小會。
屋子裡的氣氛依然非常緊張,大家的目光全都直勾勾地盯著坐在主位上的陸海山。
因為剛才許大明在這裡的時候,把省上紅頭文件禁令的情況說得實在是太嚴重了。
這之後中草藥收了之後,還能不能順利賣出去,大家也都十分擔心。
他們之所以這麼害怕省里卡脖子,並不僅僅是因為這一季的藥材賣不出去。
更是因為馬上就要到農村裡最難熬的關口了。
大傢伙兒心裡都清楚得很,按照紅星公社這邊的氣候和農時,水稻收穫之後,緊接著在十月份左右,田裡就要開始準備種植小麥或者油菜了。
農村種地講究個一年兩季交替的倒茬種植方法。
在這個農業生產的交替期,也就是每年的八月底到十月份之間,正好是農村裡最難熬的「青黃不接」的時候。
往年一到這個季節,地里的新糧食還沒打下來,家家戶戶米缸里的陳年存糧早就見底了,所剩無幾。
村民們為了填飽肚子,平時只能把米糠、紅薯面摻在少得可憐的包穀糝子里熬成稀粥對付著吃,甚至還要去山裡挖點野菜來充饑。
今年本來是個例外。
幾個月前,大家在陸海山的帶領下,熱火朝天地搞起了中藥材種植。
眼看著地里的藥材一天天長高,長勢喜人。
全村人的心裡都憋著一股勁,那是對好日子的盼頭。
大家都指望著,等這批藥材收上來賣給藥材站,手裡就能分到實打實的現金。
有了這些錢,大家就能去公社的供銷社買些糧食。
扯幾尺布給孩子做身新衣服,順順利利、挺直腰桿地熬過這個青黃不接的苦日子,徹底改善一下家裡的窮酸生活。
可誰能想到,天有不測風雲。
省里那個叫王波的王八蛋,上下嘴皮子一碰,搞出一份帶著紅頭公章的文件,就硬生生地把二大隊這條剛剛趟出來的增收之路給徹底封死了。
蔣萬川嘆著氣說道:「海山,怎麼辦啊?這馬上就要到秋後了,大家家裡沒餘糧啊。」
「本來指望著這藥材換救命錢,現在路斷了,大家心裡肯定急上火。」
「這要是一個處理不好,村裡非得鬧出亂子不可。」
然而,面對眾人的焦慮和恐慌,坐在對面的陸海山卻依然表現得十分淡定。
他的脊背挺得筆直,手指有節奏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。
陸海山沒有順著他們的焦慮往下說,也沒有在這個時候去解釋黑市裡的那個「大盤子」計劃。
因為他知道,有些底牌現在翻出來,大家不僅聽不懂,反而會被嚇壞。
他話鋒一轉,看著大隊長蔣萬川,問了一個看似和眼前危機毫不相干的問題:
「蔣隊長,我問你個事。目前咱們二大隊每年往糧站交公糧,是不是按照田畝數,再加上計稅產量來計算的?」
蔣萬川被陸海山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,沒跟上陸海山的跳躍思維。
不過,他對村裡的農業稅那是爛熟於心,倒背如流。
他雖然滿肚子疑惑,但還是連忙點了點頭,十分肯定地回答道:
「是的,海山,咱們這兒交公糧,一直都是按照上面核定的田畝數加上計稅產量來交的。」
「這是死規矩,年年如此,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來了?」
陸海山問道:「蔣叔,你詳細給我說說具體的演算法。」
蔣萬川坐直了身子,習慣性地拿煙袋鍋子在桌子上比劃著,給大家算起了一筆爛熟於心的農業賬:
「這所謂的田畝數加計稅產量,其實算起來也不複雜。」
「我就打個比方吧,比如說咱們整個紅星公社有1000畝水田,上面核定咱們這塊地方的地力,每畝地能生產水稻或者小麥600斤,這就是『計稅產量』。」
蔣萬川頓了頓,接著解釋道:「那麼,咱們這1000畝地,每畝地就要按照這600斤的15%的比例來上交公糧。你自己算算,600斤乘以百分之十五,也就是每畝地要交90斤的公糧。咱們公社這1000畝地,總共加起來,一年就要往糧站交斤的公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