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方老闆太謙了。」
江茉夾起一塊魚肉,入口便是外酥里嫩的殼子,糖醋汁裹著熱燙的魚肉在舌尖化開,甜酸里藏著極穩的咸底,尾調還透著一縷若有似無的鮮氣。
「這糖醋魚的火候拿捏得極好,外皮炸得透卻不焦,糖醋汁的比例也准,與我做的所差無幾。」
方循臉上笑意更盛,抬手又指了指下一道菜,語氣帶著幾分自得。
「江姑娘且嘗這道金湯煨海參。」
海參??
江茉眨眨眼。
銅鍋端上來時,還在文火上微微翻滾。
金湯呈琥珀色,面上浮著一層細碎的金箔般油花。
海參卧在湯中,個頭飽滿,通體晶瑩,一看便是品質上乘的野生海參。
江茉看清鍋中食材的剎那,握著銀筷的手一緊,眼底翻湧起震驚之色。
「方老闆,這海參,你是從何處得來的?」
她的反應太過直白,全然不似方才從容點評菜品的模樣。
方循先是一愣,隨即瞭然笑起來。
「江姑娘也識得這海味?不瞞姑娘,我有個摯友常年住在海邊,水性極佳,極擅深海潛水,這海參是他潛入深海礁石間無意尋得的,我嘗過一次,覺得入菜滋味絕佳,便讓他尋了些,做成店裡的私房菜。」
江茉心頭一震。
這個時代海運不便,深海海貨本就罕見,海參更是極少出現在餐桌。
尋常人連見都沒見過,更別說做成精緻菜肴。
她壓下心底的波瀾,又追問道:「海邊距京城千里迢迢,鮮活海物極易腐壞,你是如何將海參完好保存,送到京城入菜的?」
「姑娘心思細膩,這一點確實難辦。」
方循輕嘆一聲,如實答道,「鮮活海參根本撐不到入京,我那朋友便想著法子,將新鮮海參去腸洗凈,直接日晒風乾做成干海參,再快馬送進京,只是即便如此,干參也存放不了太久,每次送來我都得叮囑后廚,儘快烹制食用,不敢久放。」
他分明瞧見江茉看向鍋中海參的眼神,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愛與珍視,當即大方笑道。
「看來江姑娘是真心喜歡這口海味,我那朋友此次剛好送來一批,若是姑娘不嫌棄,回頭我給你裝一些干海參,讓姑娘帶回桃源居慢慢品嘗。」
江茉眉眼舒展,嘴角揚起真切的笑意。
她放下銀筷。
「謝過方老闆了,說來慚愧,我還想請方老闆幫一個忙。」
方循來了興緻,「江姑娘但說無妨,只要我能辦到,定不推辭。」
「我想請你為我引見那位海邊潛水尋參的朋友。」
江茉眼中閃著光亮。
「我曾隨長輩遊歷沿海之地,見識過不少旁人不知的深海海貨,知曉各類海貨的食用烹制之法,更懂如何更好地晾曬保存,若是能結識這位朋友,我願將我所知的海貨物種、處理方法,悉數與方老闆共享,往後咱們互通有無,無論是知味居的菜品,還是我桃源居的食材,都能再添不少新意。」
方循想都不想一口答應。
「這有何難!那是我過命的摯友,我修書一封快馬送去,再親自陪姑娘登門,定為你引見!」
江茉心中大喜,舀起一勺金湯入口。
濃郁的菌菇鮮氣漫過舌尖,海參口感軟糯彈牙,金湯醇厚不膩喉,尾調藏著一絲淡淡的椒香,層次分明。
「金湯的火候至少熬了三個時辰吧?」江茉重新恢復從容,細細點評道,「菌菇和雞肉的比例拿捏得極妙,既能吊出海參的鮮,又不會蓋過海參本身的滋味,足見后廚功底。」
方循眼中閃過一絲佩服,笑著回道:「江姑娘好眼力。為了這道金湯,后廚專門熬了三鍋,只取中間最清透的那部分。本還想著琢磨新海味菜品,如今有姑娘相助,往後知味居的海味菜式,定能更上一層樓。」
江茉又夾起一筷子翡翠蝦仁。
蝦仁去了蝦線,個頭碩大,入口脆嫩彈牙,搭配旁邊清炒的青豆百合,口感脆爽清甜,解了蝦仁的膩。
「這道菜做得清爽。」江茉道。
鳶尾留意著雅間外的動靜,偶爾夾幾筷子菜入口,吃得極慢。
她嘗了一口水晶餚肉,笑著誇了幾句。
方循示意候著的丫鬟為鳶尾添了一筷雞絲。
「鳶尾姑娘喜歡儘管多吃,不必拘束,這雞絲是用童子雞拆的,花椒油和香醋拌成的,吃著不膩。」
江茉擦擦唇角,「方老闆這桌菜看得出來是用心做的,怪不得知味居能被這麼多百姓記在心裡。」
方循爽朗一笑。
「江姑娘過獎了。只是比起桃源居的菜品,總覺得少了點讓人念念不忘的魂。這次找江姑娘談調料代理權,也是想借桃源居的東風,讓知味居再上一個台階,如今再加上海貨的機緣,可謂是兩全其美。」
他這麼多年了,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。
哈哈哈哈哈。
-
江茉登上等候的馬車,馬車朝郡主府的方向返回,她眼底的笑意始終未散。
此次赴宴,遠比預想中順利,不僅敲定了調料代理權,還意外尋得海貨的門路。
若能順利結識那位海邊的朋友,掌握穩定的海貨來源,再將自己熟知的海貨烹製法子盡數用上,桃源居必定能再拓新局,在京城徹底站穩腳跟。
鳶尾看著自家姑娘眉眼間的輕快,也跟著開心。
「姑娘,這方老闆倒是個爽快人,往後有了海貨,咱們桃源居的菜品又能多些稀罕樣式,京城的達官貴人定然都要來搶。」
江茉頷首。
「方循為人通透,懂分寸知進退,與他合作是雙贏之事。海貨一事還需謹慎,畢竟路途遙遠,後續運輸的法子還要細細琢磨,等見到那位海邊的朋友再說。」
馬車行得平穩,半個時辰便駛入了郡主府的大門。
江茉剛下馬車,王管事便來稟報。
「郡主,按照您的吩咐,一直安排人照看著孟舟,如今他傷勢好了大半,能靠著床頭坐起身,大夫來看過,說再靜養幾日便能慢慢下地走動了,只是還不能太過勞累。」
「知道了,帶路吧,我去偏院看看他。」江茉腳步已然朝著偏院的方向走去。
王管事在前頭引路,穿過兩道迴廊,便到了僻靜的偏院。
院子里收拾得乾淨整潔,陽光透過枝葉灑在地上,暖意融融,照料孟舟的小廝正端著空葯碗從屋裡出來,見到江茉躬身行禮。
江茉微微頷首,推門走進屋內。
屋內沒有絲毫藥渣的難聞氣味,下人收拾得極為用心。
孟舟正靠在床頭,臉色依舊帶著幾分病後的蒼白,但精神頭好了不少,不再是此前昏迷不醒的虛弱模樣。
聽到推門聲,孟舟下意識地轉頭看來。
看清走進來的人是江茉時,他眼中閃過一絲驚愕,隨即掙扎著想要起身,手撐著床頭,動作略顯急促,牽扯到身上的傷口,忍不住輕嘶了一聲。
「小師傅,您怎麼來了……」
孟舟聲音還有些沙啞,強撐著想要下床行禮,滿是局促與感激。
江茉快步上前,伸手按了按他的肩頭,止住他起身的動作,笑吟吟地開口,語氣帶著幾分輕鬆。
「不必多禮,你身上傷勢還未痊癒,好好躺著便是,不用這般拘禮。」
她今日心情著實不錯,眉眼間都透著輕快,臉上的笑意真切又溫和,不似平日里那般淡然。
孟舟微微一怔,心中更是湧起濃濃的感激。
若是沒有江茉,他早已命喪黃泉,更別說能得到這般精心的照料,住到這樣雅緻的院落里。
「小師傅,多謝您出手相救,還這般費心照料,我實在無以為報。」
孟舟攥緊身下的被褥。
江茉拉過一旁的椅子坐下,神色輕鬆。
「你簽過桃源居的契書便是桃源居的人,我手底下的人我都會護著,你安心靜養不必想太多,早日恢復才是正事。」
她笑著補充道:「等你痊癒,還有不少事要交給你做,我身邊正缺人,你得早點好起來繼續幫我幹活兒。」
孟舟心裡暖意翻湧,重重點頭。
「小師傅放心,我一定好好養傷,往後拼盡全力為您辦事,絕無二心。」
他觀察江茉嘴角的笑是發自內心的輕快與愉悅,不由得心中好奇。
「您今日似乎心情格外好,可是在外遇到了什麼喜事?」
江茉倒也沒隱瞞,溫聲說道:「今日去知味居談生意,諸事順遂,不僅敲定了調味料代理權,還意外尋得了一個難得的機緣,算是兩全其美,心情自然不錯。」
「什麼機緣?」孟舟心有預感。
這個機緣,肯定和桃源居有關。
江茉笑意更深,也不繞彎子,直言道:「是海貨的機緣。知味居的方老闆,尋得了野生海參,還有一位常年在沿海潛水打撈海味的朋友,我已托他代為引見,往後若是能談妥,桃源居便能有穩定的海貨貨源。」
孟舟瞠目結舌。
他雖不懂生意,卻知道海貨何等稀罕。
別說尋常百姓,就是京城的高官權貴都難得吃上一口。
桃源居本就靠著獨一份的調料和精妙菜品在江州嶄露頭角,若是再添上這類稀罕海味……
不得了。
絕對不得了。
「確實是天大的好事!」
孟舟難掩欣喜,傷口的疼都輕了幾分,「若是咱們桃源居能做出別家沒有的海味菜肴,不愁沒有客源,小師傅的生意定會越做越大。」
「不止如此,我懂各類海貨的處理、存放烹制之法,遠比當下市面上的法子更妥當,能讓海貨存放更久,滋味更鮮,既能豐富菜品,也能把海貨的生意做穩。」
江茉眼底藏著遠超常人的謀略。
孟舟望著眼前的江茉,心中越發敬佩。
跟著這樣的主子,是他的福氣。
「小師傅聰慧過人,定能事事順遂。」孟舟由衷讚歎,又想起自己的傷勢,不免有些急切。
「只恨我傷勢好得太慢,不能儘早幫小師傅分擔,若是需要跑腿打探消息,我哪怕躺著也能吩咐人去辦。」
「不急。」江茉抬手打斷他,溫和又篤定。
「你的傷勢最是要緊,安心養傷,其他事自有我安排。我已經吩咐下去,每日飯菜湯藥都會按時送來,缺什麼少什麼直接跟小廝說,不必委屈自己。等你能下地走動,身子硬朗了,有的是你幫忙的地方。」
她叮囑道:「大夫說不能勞累,就切莫強撐,好好休養才是當下最該做的。」
孟舟重重應下不再多言,只默默將這份恩情記在心裡,暗下決心,等傷好之後定要傾盡所能,幫她把桃源居打理好。
江茉知道他剛好轉不宜久聊,便起身道:「你好好休息,我改日再來看你。」
鳶尾等在門口,見她出來迎了上去。
兩人朝主院走。
江茉笑意慢慢收斂。
眼下海貨的門路有了,方循那邊也已答應引見。
她還需要整理出一套完整的海貨處理、晾曬、保存法子。
等見到那位沿海的摯友,拿出誠意促成合作。
回到房間,鳶尾喚來兩個小丫鬟。
小丫鬟手中各自端著托盤。
「姑娘,您說要去燕王府拜謝王妃,奴婢和王管事親自去庫房挑選了幾樣禮物,您看看怎麼樣?」
鳶尾側身讓開。
小丫鬟上前將手中托盤往前遞了遞。
紅木托盤上鋪著錦布。
左邊托盤裡,是一對羊脂玉鐲,玉質通透,水頭極足,燈下泛著溫潤柔光。
旁邊擺著一套赤金點翠首飾,翠色鮮亮,金絲纏繞,一看就是價值不菲的珍品。
右邊托盤,放著一盒上好的東珠,顆顆圓潤飽滿,大小均勻,色澤瑩白。
金銀珠寶,件件都是上等貨。
王管事辦事穩妥,挑的都是拿得出手的重禮。
江茉想到先前沈正澤找自己賠禮也是送的珠子。
「……」
江茉眉頭蹙起。
「這些都撤下去。」
小丫鬟們僵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
「姑娘,這可是庫房裡最好的物件了,送去燕王府,也不算失禮……」鳶尾連忙開口。
江茉抬手,打斷她的話。
「燕王妃身份尊貴,什麼奇珍異寶沒見過?送這些不過是俗物,入不了王妃的眼,更顯不出咱們的心意。」
鳶尾知道是這個理,可是也犯難:「那姑娘想送什麼?咱們倉促之間,也備不出別的稀罕物啊。」
江茉眸光微轉,心中已有計較。
「去廚房。」
「啊?」鳶尾沒反應過來。
「我做些點心,耐放適口,再配上幾樣吃食當作謝禮。」
江茉轉身就往屋外走。
千金難買真心意。
她的手藝遠比金銀珠寶更合貴夫人的心意。
畢竟是花銀子也吃不到的~
鳶尾立刻懂了,吩咐丫鬟撤下禮物,快步跟上江茉。
郡主府的廚房極大。
寬敞明亮,灶台擦得鋥亮,各類廚具擺放得整整齊齊。
食材分門別類葷素皆有,一應俱全。
江茉進門便聞到一股淡淡的面香。
只見廚房中央站著一個年輕男人。
一身青色粗布衣裳,腰間系著一條幹凈的藍布圍裙。
身姿挺拔,肩寬腰窄。
即便穿著樸素,也難掩周身氣度。
再看樣貌。
眉如墨畫,目若朗星,鼻樑高挺,唇線清晰。
側臉線條利落,膚色是健康的淺麥色,明明是廚子,卻生得一副極為出色的好皮囊,清雋又沉穩,絲毫沒有尋常廚子的粗鄙。
江茉暗道:卧槽!
鳶尾當場怔住,眼睛睜大,滿是驚愕。
她下意識湊近江茉,壓低聲音,難以置信。
「姑娘,這、這難道就是府里廚藝最好的劉師傅?」
沒想到劉師傅生得這般出色……
江茉面上不動聲色。
劉師傅聽到腳步聲,轉頭看來。
目光落在江茉身上,神色平靜,沒有絲毫局促,只是放下手中大勺。
「郡主。」
聲音清冽,低沉悅耳。
舉止得體,不卑不亢。
江茉問:「你就是新來的主廚?姓劉?」
劉師傅點頭,「回郡主,正是。」
江茉徑直走到灶台前。
「本郡主要做些點心,你在旁打下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