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獵,一天接著一天。
臘月的長白山,冷得邪乎。
天還沒亮,蘇清風就醒了。
窗紙上結了一層厚厚的霜,白花花的,看不清外頭。
他躺在炕上聽了一會兒,灶屋裡沒有動靜,王秀珍還沒起。
這些天她織毛衣織到深夜,眼睛都熬紅了,蘇清風說過她幾回,她嘴上應著,手卻不停。
他輕手輕腳穿上衣裳。
靰鞡鞋,棉襖,狗皮帽子,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。
又從牆上摘下那桿53式步騎槍,檢查了一遍,槍管是涼的,槍機上了油,沒問題。
背簍里裝著細麻繩、鐵夾子、幾塊腌過的野豬肉,還有一葫蘆水,兩個貼餅子。
張文娟翻了個身,迷迷糊糊地問:「又進山?」
「嗯。去看看陷阱。快過年了,得多備點東西。」蘇清風把被子給她掖好,「你再睡會兒,天還早。」
張文娟含糊地應了一聲,又睡過去了。
蘇清風推開門,外頭的風像刀子似的,割得臉生疼。
月亮還掛在天上,淡淡的,像一塊快要化掉的冰。
雪地白花花的,月光照在上面,亮得跟白天似的,連遠處山脊上的樹影子都看得清。
他踩著雪,咯吱咯吱的,往後山走。
靰鞡鞋踩在雪地上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,積雪沒過了腳脖子,可鞋裡乾爽暖和,烏拉草絮得厚實。
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天慢慢亮了。
東邊的山脊泛起魚肚白,星星一顆一顆隱去。
林子里的光線亮了些,可還是暗。
參天的大樹把陽光都遮住了,只有偶爾幾束光從樹縫裡漏下來,照在雪地上,亮晶晶的,像碎銀子撒了一地。
空氣清冽,帶著松針和雪的味道,吸進肺里,整個人都清醒了。
蘇清風先去檢查那些套索陷阱。
這一個月他下了不少套子,專門抓松鼠和野兔。
套索陷阱簡單,一根細麻繩,打個活結,系在樹枝上,懸在離地面一拃高的地方。
野兔從這兒過,腦袋伸進去,越掙越緊,跑不了。
松鼠也一樣,只不過套子要小一號,系在樹杈上,它們沿著樹榦跑,一頭鑽進去就勒住了。
這法子是跟老獵戶學的,省事,不費子彈,隔幾天來看一趟就行。
第一個陷阱在一片灌木叢邊上。
他蹲下來,扒開雪,套子還在,可沒動過。
活結完好,誘餌還在,凍得硬邦邦的。野兔沒上當。
他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雪,繼續往前走。
第二個陷阱在一棵大松樹底下。
這是抓松鼠的,套子系在樹榦上,離地一人來高。
他仰頭看了看,套子好好的,沒動過。松鼠沒來。
第三個,第四個,第五個……一路看過去,全是空的。
蘇清風站在第六個陷阱跟前,彎著腰,扒開雪,套子還是好好的。
他嘆了口氣,把套子重新整理了一下,又在周圍撒了些乾草,偽裝好。
「今兒個運氣不咋地。」他自言自語,哈出的白氣在面前飄成一團霧。
七個陷阱,一個沒中。
也不是頭一回了,打獵就是這樣,有時候運氣好,套子一晚上就能逮著。
有時候運氣差,連著幾天都白跑。
可馬上要過年了,他心裡頭還是有點急。
年貨要錢,新衣裳要錢,給清雪的壓歲錢要錢,給文娟和嫂子買點東西也要錢。
雖說上個月賣狍子皮和肉得了四十來塊,可一家四口,一過年,花銷就大了。
他站直了身子,往四周看了看。
雪地上有野兔的腳印,一串一串的,從東邊來,往西邊去。
可那些腳印都是舊的,邊緣模糊了,被新雪蓋住了一半,不是今天的。松鼠的腳印也有,細細的,在樹榦上爬上爬下,也是舊的。
「今兒個怕是沒戲了。」
他把背簍放下,從裡頭拿出細麻繩和鐵夾子,又選了幾個地方,重新下了幾個套子。
他選得仔細,都是野兔常走的路。
灌木叢邊上,石頭縫中間,倒下的樹榦旁邊。
他把套子布好,用雪蓋上,又撒了些乾草,弄得跟周圍一模一樣。
弄完了,他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腰。
腰有點酸,年紀大了,不比從前。
他想起白團兒,順著白團兒上次留下的腳印,往北邊走了走。
腳印還在,可都是好幾天的了,邊緣模糊,被雪蓋住了大半。
白團兒沒出來,估計是在洞里貓著呢。
冬天冷,它也得找地方躲。
它屯好了好些天的食物,夠吃一陣子,不用天天出來跑。
蘇清風心裡踏實了些,只要它還活著,還在山裡,就行。
他站在山樑上,往北邊看了一眼。
北邊的山更高,林更密,雪更厚,白茫茫的,看不見頭。
風吹過來,松濤一陣一陣的,嘩啦啦響,樹上的雪簌簌往下掉。
他轉身往回走。
下山的路走得快,靰鞡鞋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的。
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,照得雪地亮堂堂的,晃得人眼睛發花。
他走得急,心裡頭想著事。
快過年了,家裡還缺啥?
肉倒是不缺,狍子肉還有,野兔肉也有,夠吃。
粉條、白菜、土豆,地窖里存了不少。
就是糖果、花生、瓜子這些零嘴還沒買,清雪念叨好幾回了。
還有對聯、門神、鞭炮,也得買。
過完年,清雪該交學費了,也得留出錢來。
賺錢多,存錢才多。
離1966年也越來越近了。
不過在1967年開始蔓延,希望能多出存點錢過安生日子。
不過現在好像有點小康了。
尤其是穿越過來一年,家裡三轉一響都有了。
就是到那個時候發生什麼事都是未知數。
他盤算著,腳步更快了。
到了山腳下,遠遠地就看見西河屯了。
炊煙裊裊升起,飄散在藍天里。
屯口的老槐樹下,幾個人正圍在一起說話。走近了,是劉二嬸、王老根和李嬸。
「清風!回來了?」劉二嬸看見他,招招手。
蘇清風走過去。
「二嬸,你們聊啥呢?」
劉二嬸嗑著瓜子,嘴不停。
「聊過年的事唄,你家年貨備齊了沒有?」
蘇清風搖搖頭。
「不著急,還有半個月呢,過幾天去公社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