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清風愣了一下。
「不是放寒假嗎?開春不就回來了?」
李念瑤搖搖頭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「不是寒假,是調走了,調到鎮上中心小學去了。以後……以後不來了。」她的聲音顫得厲害。
蘇清風站在那兒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屋裡很安靜,只有爐火噼啪的聲音,和窗外風吹過樹枝的沙沙聲。
雪又下起來了,細細的,密密的,落在窗戶上,沙沙響。
李念瑤低下頭,眼淚掉下來了,一滴一滴的,砸在桌上,砸在本子上。
「我……我不想走。可沒辦法,組織上調動,我不能不去。」
她抬起頭,看著他,眼睛紅紅的,臉上全是淚。
「這一個多月,是我最開心的日子。每天來給你們上課,看著你們認字、算賬,我心裡高興。可……可以後不能來了。」
蘇清風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她面前。
「李老師……」
「叫我念瑤。」她打斷他,聲音帶著哭腔,「你別叫我李老師。你又不是我的學生。你比我還大呢。」
她擦了擦眼淚,可越擦越多。
蘇清風站在那兒,看著她哭,心裡頭像是什麼東西堵著。
他想起第一次見她,在黑土嶺,她被人劫持,嚇得渾身發抖。
他把她救下來,她靠在他懷裡哭,哭得跟現在一樣。
後來她在衛生院看他,眼睛紅紅的,問他手疼不疼。
再後來她來家裡找他,哭著跑出去。
再再後來她成了夜課老師,每天站在講台上,笑眯眯的,教大伙兒認字算賬。
「你……你什麼時候走?」他問。
「明天一早。」李念瑤擦了擦眼睛,「以後不回來了,鎮上離這兒遠,來回不方便。再說,鎮上小學也忙,怕是沒時間過來了。」
蘇清風點點頭。
「那……那你保重。」
李念瑤看著他,看了好一會兒,眼淚又湧出來了。
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,撲進他懷裡,抱住他的腰,把臉埋在他胸口。
她的身子在抖,哭得很厲害,可沒出聲,就那麼抱著他,緊緊的。
蘇清風僵住了。
他的手抬起來,又放下,又抬起來,輕輕拍了拍她的背。
「別哭了。」
李念瑤不說話,只是抱著他,抱了很久。
雪越下越大,落在窗戶上,沙沙響。爐火噼啪響著,屋裡暖洋洋的。
過了很久,她才鬆開手,往後退了一步,擦了擦眼睛。
她的臉紅紅的,眼睛腫著,可嘴角彎了一下。
「我沒事了,。你走吧。」
蘇清風看著她,想說點什麼,可喉嚨里像堵著什麼東西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他點了點頭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她站在煤油燈下,頭髮有些亂,眼睛紅紅的,可還是笑著。
「開春要是得空,來鎮上玩。」
她說。
蘇清風點點頭。
「好。」
他推開門,外頭的雪已經積了一層。
他踩著雪,往家走。
月亮被雲遮住了,天灰濛濛的,雪越下越大。
他走得不快,腦子裡亂得很,一會兒是李念瑤哭的樣子,一會兒是她抱著他的樣子,一會兒是她站在講台上笑眯眯的樣子。
到了家,院門開著。王秀珍和張文娟正在灶屋裡忙活,灶台上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
小白從灶屋裡跑出來,圍著他的腳轉圈,尾巴搖得歡。
他彎腰摸了摸它的頭,把帽子摘下來,掛在牆上。
「李老師走了?」王秀珍從灶屋裡探出頭。
蘇清風坐到炕沿上,把手伸到爐子邊上烤。
「明天走,調鎮上去了。」
張文娟從裡屋出來,手裡拿著針線。
「那以後不來了?」
蘇清風搖搖頭。
「不來了。」
屋裡安靜了一下。
王秀珍嘆了口氣。「可惜了,李老師教得好。」
張文娟也點頭。
「是啊,她走了,咱這夜課還不知道能不能繼續開。」
蘇清風沒說話,靠在被垛上,閉上眼睛。
爐火映在他臉上,一跳一跳的。
他想著李念瑤抱著他的樣子,想著她哭著說「我不想走」的樣子,想著她站在講台上笑眯眯的樣子。
雪還在下,細細的,密密的,落在窗戶上,沙沙響。
外頭風大了,吹得窗戶紙呼嗒呼嗒響。
可屋裡暖洋洋的,炕燒得熱乎,爐子里的火燒得旺。
蘇清風睜開眼,看著天花板。
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在天花板上畫出一個方方的光塊,一晃一晃的。
日子還得過。
李念瑤走了,夜課停了,可屯子里的人還得過日子。
編筐的編筐,織毛衣的織毛衣,做豆腐的做豆腐,打獵的打獵。
冬天還長著呢,可有了事干,就不覺得長了。
他翻了個身,閉上眼睛,慢慢睡著了。
……
隔天一早,天還沒亮透,蘇清風就起來了。
窗紙上結了一層厚厚的霜,白花花的,看不清外頭。
他躺在炕上聽了一會兒,灶屋裡沒有動靜,王秀珍還沒起。
這些天副業搞起來了,家家戶戶都忙,她織毛衣織到半夜,早上就起得晚了。
他輕手輕腳穿上衣裳,靰鞡鞋,棉襖,狗皮帽子,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。
張文娟翻了個身,迷迷糊糊地問:「這麼早?」
「進山看看。」蘇清風把被子給她掖好,「你再睡會兒。」
張文娟含糊地應了一聲,又睡過去了。
蘇清風出了屋,外頭的風冷得厲害,刀子似的,割得臉生疼。
月亮還掛在天上,淡淡的,像一塊快要化掉的冰。
雪地白花花的,月光照在上面,亮得跟白天似的,連遠處的樹影子都看得清。
他踩著雪,咯吱咯吱的,往後山走。
這一個月,他進山的次數越來越勤了。
不是去打獵,是去看白團兒。
那傢伙往北邊跑了之後,他隔幾天就去看一看腳印,看看它還在不在。
頭半個月,腳印還不少,新鮮的,往西北方向延伸,有時候能看見它捕獵留下的痕迹。
一攤血,幾根骨頭,雪地上被拖拽的長印子。
後半個月,腳印越來越少了,有時候找半天才能看見一串,而且越來越往北,越來越靠近那片棕熊的地盤。
蘇清風心裡頭不踏實。
棕熊那東西,冬天是要冬眠的。
找棵樹洞或者石洞,往裡一鑽,睡上一冬天,開春才出來。
白團兒往那邊跑,說明棕熊已經睡了,洞里待著不出來,那片地盤就成了無主之地。
白團兒這是在搶地盤,趁著棕熊睡覺,把它的地盤佔過來。
可棕熊總會醒的。
等春天一到,雪化了,棕熊從洞里爬出來,餓了一冬天,脾氣最暴,看見白團兒佔了它的地盤,非得拚命不可。
到時候,那就是最後的大戰了。
誰贏誰活,誰輸誰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