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二嬸看見他背簍里露出的狍子腿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就開心的喊著了。
好像是她家打到的一樣。
蘇清風點點頭。
她這一嗓子,跟炸雷似的,把周圍的人都喊過來了。
人越圍越多,把蘇清風圍得水泄不通。
後頭的人踮著腳尖,伸著脖子往前看,前頭的人被擠得直往前栽。
一個個眼睛瞪得溜圓,嘴巴張得老大,跟看大戲似的。
有人踩了別人的腳,被人罵了一句,也顧不上回嘴,光顧著看狍子了。
蘇清風把背簍放下來,活動了一下肩膀。
五六十斤的東西,扛了一路,肩膀都壓紅了。
他把背簍口敞開,讓大伙兒看得更清楚些。
「嗯。不大,五六十斤。」蘇清風拍拍背簍。
劉二嬸擠到最前頭,把王老根往旁邊一拱,自己湊上去看,眼睛都看直了。
她伸手摸了摸狍子的毛,又縮回去,又伸出來摸。
「好傢夥!這狍子真肥!你看這肚子,圓滾滾的,少說吃了多少好東西。皮子也好,冬天毛厚,摸上去滑溜溜的,跟緞子似的。」
王老根也湊過來,蹲下來摸了摸狍子的後腿,又捏了捏蹄子。
「這皮子硝好了,能賣好幾塊。肉也嫩,燉著吃香,放點干辣椒,擱點粉條,那味道,絕了!」
他說著咽了咽口水,喉嚨里咕嚕一聲。
劉志清他媳婦也擠過來,問:「清風,在哪兒打的?」
蘇清風說:「後山溝,柞樹林那邊。」
李嬸又問:「咋打的?一槍?」
蘇清風點點頭。
「一槍,打腦袋上,當時就倒了。」
人群里一陣讚歎。
「清風這槍法,咱屯子頭一份!」
有人豎起大拇指。
王老根又問:「賣不賣肉?給我留二斤。」
蘇清風搖搖頭。
「不賣。留著自家吃。皮子也不賣,給文娟做雙靴子。」
劉二嬸笑了。「喲,心疼媳婦!文娟那丫頭有福氣。」
旁邊幾個婦女也跟著笑,七嘴八舌的。
有人開始議論這狍子能出多少肉,皮子值多少錢。
有人說五六十斤的狍子,凈肉能有四十來斤,夠吃一冬天。
有人說這皮子拿到供銷社,少說能賣五塊。
有人嘆氣,說自己怎麼就打不著。
劉二嬸嘴快,接了一句:「你?你連兔子都打不著,還打狍子?」
那人臉一紅,不吭聲了。
議論了一陣,人群才慢慢散了。
蘇清風把背簍重新背上,往家走。
劉二嬸還在後頭喊:「清風,晚上燉肉別忘了叫我嘗嘗!」
蘇清風回頭應了一聲。
「知道了!」
推開院門,小白第一個衝出來,圍著他的腳轉圈,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。
它聞到了狍子味兒,往背簍上撲,兩條前腿搭在背簍邊上,鼻子一聳一聳的,汪汪叫著。
蘇清風彎腰把它撥開。
「別急,晚上給你骨頭。急啥?又跑不了。」
小白不聽,還在撲。
蘇清風又在它腦門上彈了一下,它才老實了,蹲在地上,仰著頭看他,口水都流出來了。
蘇清風把背簍放下來,把狍子從背簍里拎出來,放在院子里的石板上。
狍子已經凍硬了,四條腿直直地伸著,眼睛半睜半閉,嘴巴微微張著,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齒。
身上的毛灰褐色的,肚子圓滾滾的,摸上去又厚又軟。
王秀珍和張文娟還沒回來,去公社買毛線了。
院子里安安靜靜的,只有小白蹲在旁邊,眼巴巴地看著。
灶屋裡飄出昨天剩飯的味道,爐子里的火還沒滅,冒著熱氣。
蘇清風把棉襖脫了,搭在牆頭,又把袖子挽到手肘。
他從灶屋裡拿出一塊磨刀石,蹲在院子中央,把那把獵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幾下。
磨刀石是青石的,磨一會兒,用拇指試試刀刃,又磨一會兒。
刀刃磨得鋥亮,在陽光下閃著寒光。
他又從灶屋裡端出一盆溫水,放在石板旁邊。
他蹲下來,把狍子翻了個身,讓它側躺著。
先從後腿開始剝皮。
他一隻手揪住狍子腿上的皮,另一隻手拿著刀,從腿根處下刀,沿著腿骨慢慢往下划。
刀子很利,輕輕一劃,皮就開了,露出底下白花花的脂肪和紅彤彤的肌肉。
他剝得很仔細,每一刀都不深不淺,正好把皮和肉分開,不沾一點肉,也不把皮割破。
看張屠夫解剖那麼多次,蘇清風的手法越來越熟練了。
他順著腿骨往下剝,刀子順著那層薄薄的筋膜走,嗤嗤的,像是在撕布。
遇到關節處,他用刀尖輕輕一挑,筋就斷了,皮就褪下來了。
一條後腿的皮完整地剝下來,他把皮攤在石板上,撒了一把鹽,搓了搓,放在一邊。
然後剝另一條後腿,同樣的手法,同樣利落。
兩條後腿剝完了,他開始剝前腿。
前腿比後腿細一些,皮也薄一些,剝起來更得小心。
他把刀側過來,用刀尖一點一點往裡探,探一點,剝一點,探一點,剝一點。
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流,他也顧不上擦。
小白蹲在旁邊,歪著頭看,舌頭伸得老長,口水滴答滴答的。
剝完四條腿,他開始剝身子。
這是最費工夫的。
他從狍子肚子中間下刀,沿著肚皮慢慢往兩邊划。
刀子劃開厚厚的脂肪,露出底下的肌肉和內臟。
一股腥臊味衝出來,小白往前湊了湊,鼻子一聳一聳的。
蘇清風把它撥開。
「別急,還沒到時候。」
他把肚皮兩側的皮慢慢剝開,一隻手揪著皮,一隻手拿著刀,一點一點往下褪。
皮和肉之間有一層薄薄的膜,刀子順著那層膜走,嗤嗤的,聲音很輕很脆。
他剝得很慢,生怕把皮割破了。
一張完整的狍子皮,值好幾塊錢,破了一個洞,價錢就掉一半。
剝到胸口的時候,他停下來,換了把小一點的刀。
胸口皮薄,骨頭多,得小心。
他用刀尖一點一點挑開皮和肉之間的筋膜,慢慢往前推。
剝了約莫一袋煙的工夫,整張皮終於完整地下來了。
他把皮抖開,好大一張,灰褐色的,毛又密又軟,在陽光下泛著光。